鲁迅离开课本,当年讨厌他的我开始有点怀念

2018-10-21 22:48:50  阅读 7069 次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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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文章,其实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被编入了教科书。


比如,1923年,由胡适等人校订的《新学制国语教科书》里,就选了鲁迅的《故乡》和《鸭的喜剧》。


据统计,民国时期各版本教科书,共收有鲁迅作品《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雪》、《一件小事》等19篇。


到了建国后,对鲁迅的推崇更是一度达到了顶峰。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读者里有一个人叫:毛泽东。


毛主席评价鲁迅,开篇就是三个家,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


这几句话最后进了《毛主席语录》,又因为这本发行量仅次于《圣经》的红本本,而变得家喻户晓。


所以那段时间,课本里基本上除了毛主席的文章就是鲁迅的文章。几乎每篇文章都会在毛主席语录之后,引用鲁迅的话。


“毛主席教导我们”和“鲁迅先生说”几乎是一整个时代的口头禅。


有趣的是,有段时间,其实“先生”这个词汇也是不能用的。因为,它代表了封建主义和资产阶级的落后文化

鲁迅破例享受了这个待遇,当时全中国只有鲁迅一个人是先生,其他人都是同志。


改革开放以后,鲁迅在教科书里的地位开始下降。


与此同时,鲁迅的商业价值开始大放异彩,他笔下的人物和地名被纷纷用作餐饮业和旅游业,连KTV和夜总会里都有鲁迅笔下地名命名的包厢。

 

最过分的是,他的很多表情、金句还被做成了表情包。

他不再是一个政治词汇,而是回归成了一个有点严肃的著名作家。


一个霸占了课本很多年的“课霸”。

 

2


很多人在学生时代,或多或少都是有点讨厌他的。


一方面是因为教科书里他出现的频率远高于其他作家,从小学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到初中的《社戏》再到高中时期的《记念刘和珍君》,鲁迅和他的文章一直陪伴着我们长大。

另一方面,是很多人读了很多年鲁迅,可是仍然不知道鲁迅写下了什么,觉得鲁迅的作品沉闷、灰暗,无聊。


只不过,鲁迅文章就是课本里的“钉子户”,你见或者不见,他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爱或者不爱,他也在那里,不离不弃。


更可怕的是,他的文章一多半都要背诵,甚至抠掉几个字来让你默写。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中学生学语文都有三怕:“一怕写作文,二怕文言文,三怕周树人”。


多少年以后,对于被“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颗也是枣树,表达了作者什么思想”之类的阅读理解按在地上摩擦的痛苦经历,许多人仍然记忆犹新。


但现在,这个曾经在课本里陪伴我们多年,一双冷眼看得我们望而生畏的鲁迅先生,正在慢慢远离课本。


我查了一个数据,2017年新版义务教育语文教材,小学选入2篇鲁迅作品,包括《少年闰土》等,初中选入6篇,包括《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较以往略有减少。


在高中课本里,鲁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远离。


1981年修订的初高中教材中选有鲁迅文章23篇。到了2004年后,高中语文教科书中的鲁迅文章就只剩下几篇了。


据媒体报道,今年开学伊始,不少老师和学生发现,新版的高中语文课本删除了鲁迅的《阿Q正传》,《药》,《纪念刘和珍君》等文章,引起了很多争议。


删除的原因,据说有三条:一是鲁迅的文章艰深难懂,二是要挪点位置让其他作家文章也露露脸,三是与时代脱节。


问题是,鲁迅真的与时代脱节了吗?

 

3


学生时代总觉的鲁迅先生的文章晦涩难懂,甚至可能一句也没有真正读懂。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在社会上起起伏伏、摸爬滚打,经历了人情冷暖,离合悲欢。


回头再看他的文字,就会发现,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透彻、深刻。


就像有人问,小孩子什么都看不懂,为什么还要背古诗。


然后,有人回答说:


为了在他长大后,有一天看到黄昏美景时脱口而出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不只是“我X,好牛X”;


看到明月时脱口而出的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不只是“哇,这月亮好美”;


遇到下雨脱口而出的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而不只是“我去,下雨了”;


与朋友喝酒时脱口而出的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而不只是“满上满上”“干”“别养鱼”“老子喝死你”;


看到美女时自然浮想出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而不只是满脑子的“小姐姐,颜值舔屏”。


我们中学时学鲁迅,读鲁迅,只是为了有一天在遇到现实问题的时候,能看得更深一层,而不是只浮光掠影地看看表面。


我们不会永远都长不大,但很可能永远也无法在现实里回避鲁迅。


每次遇到什么热点事件,想要说几句,千辛万苦地写下一大段文字后才发现,鲁迅早已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一切。


我的话已经说完,去年说的,今年还适用,恐怕明年也还适用,但我诚恳地希望不至于用到十年二十年后。——鲁迅《而已集》

 

当看到聊城于欢抽刀向对他母亲施暴的高利贷的时,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杂感》

 

在江歌案里,当一堆网友希望江歌母亲能原谅那个一手将江歌推向地狱的闺蜜刘鑫时,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鲁迅遗嘱》

 

以及江歌案700多天之后,她的母亲仍不能释怀,准备起诉刘鑫,一堆人表示不理解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小杂感》

 

在王宝强被出轨,看到他的前妻马蓉之前和他合影的照片时,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面具戴太久,就会长到脸上,再想揭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皮。——《鲁迅日记》



在看到那么多“老虎”、“苍蝇”落马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敌人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是自己营垒里的蛀虫,许多事情都败在他们手里。——《鲁迅书简》

 

在看到昆山砍人案中,于海明反杀了那个拿刀砍他的龙哥后,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华盖集•这个与那个》

 

在看到陕西女子欠巨债跳楼,围观人群起哄时,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在中国,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偶暴病倒地、或翻车摔伤的人,路人围观甚至高兴的人尽有,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经验》

 

在看到崔永元几乎以一己之力掀翻整个娱乐圈,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记念刘和珍君》


同时,也可能会想起这个经典段子:

范XX你又偷税了吧?伊便涨红了脸:胡说,明星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孔乙己》

 

在看到环境破坏、资源枯竭后的煤炭城市景象时,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虽然有人说,掘起地下的煤来,就足够全世界几百年之用,但是,几百年之后呢?几百年之后,我们当然是化为魂灵,但我们的子孙是在的,所以还应该给他们留下一点礼品。——《拿来主义》

 

还曾有一段时间,网络上掀起侮辱英雄的风气,黄继光、邱少云被造出了一堆人生污点,似乎这样就可以否认这些英雄时,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战士和苍蝇》


当看到那名内地女学生出于义愤,撕下“港独”海报并大声据理力争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起这句:

最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荧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热风·随感录四十一》

 

至于,我们为什么要对那么多的热点,那么多的人,倾注那么大的关注度。这个问题,鲁迅也已然做了回答: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也是生活》


4


鲁迅那穿透人心的思想和文字,从未远离。


以前我们学鲁迅的文章,以为是在看历史。


长大以后才知道,其实是在看现实。


鲁迅的笔下,还有那么多入骨三分,形象鲜明的人。


闰土、祥林嫂、豆腐西施、阿Q、假洋鬼子、孔乙己……你会发现这样的人就在你的身边,几乎人人可以“对号入座”,才知道我们时至今日,仍然没有“走出未庄”。


阅读鲁迅,意味着不惧沉重,意味着反思与精神自剖,这个过程中难有愉悦的体验。


相比之下,那些鸡汤散文、娱乐小说读来要简单轻松得多。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从课本里彻底删除了鲁迅,再按照某些人的观点删除了文言文,删除了一切需要思考的东西。


初高中课本,可能就只能够选《谁的青春不迷茫》《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阿弥陀佛么么哒》《小时代》《悲伤逆流成河》之类“青春文学名著”里面的文章了。


到那时候,对鲁迅就不再是怀念,而是悲哀了。


因为从此,我们很可能就永远错过了“你也配姓赵”、“和尚摸得我摸不得”这样言简意赅、力透纸背的文字。


而要去背诵“这个年头,重要的不是纵横捭阖的能力,不是倾国倾城的长相,不是三宫六院的胸怀,也不是株连九族的家世,而是态度”之类看似有模有样,实则狗屁不通的东西了。

 

我挺喜欢的作家余华,曾经在奥斯陆大学演讲时,讲起了他和鲁迅的故事。


这段演讲在发回国内后,被媒体们起了一个令人惊悚的标题:《鲁迅是我这辈子唯一讨厌过的作家》。


因为在这个长篇演讲里,超过五分之四的篇幅,余华都在讲当年他如何讨厌鲁迅,瞧不起鲁迅的作品。


他甚至说:后来我自己成为了一名作家,中国的批评家认为我是鲁迅精神的继承者,我心里十分不悦,觉得他们是在贬低我的写作。


直到最后,我们都以为他真的就是为了说明他有多讨厌鲁迅的时候。


突然峰回路转,图穷匕见,之前所有的压抑、所有的贬低,都是为了最后的高山仰止。


「不要糟蹋鲁迅了,这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余华

 

5


1918年,一个春天。北京南半截胡同。


空气和往日一般寂静。偶尔有几声犬吠。


夜色下,身穿长衫的男子走进绍兴县馆。


男子将手提的大皮夹轻轻放在破桌之上,看了看正在埋头写字的那人。


他又转头看向破桌,上面零零散散堆着的,是古碑的钞本。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男子翻开一份钞本,问那人。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沉默。


男人似乎记起什么,放下手边的钞本:“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那人抬起头。


那好吧。


不久后,男子收到那人递来的文章。纸上密密麻麻,满是朴质而拘挚的文字。起首处写着四字的文章标题——《狂人日记》。


身着长衫的男子,正是新文化运动的得力干将钱玄同。而在自己房中埋头写字的那人,就是后来的著名作家,当时的教育部公务员周树人。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狂人日记》一出手,便达到难以逾越的高度。也让鲁迅这个笔名第一次出现在中国文学的天空。


沉潜了十几年的鲁迅,从此浮出水面,径直走向中国文学殿堂的中心,似乎突然之间,就成为光彩夺目的巨星。


真好像那首著名的偈子所说: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那一年,鲁迅37岁。


18年后。


1936年10月19日,上午5时25分。鲁迅的《日记》写着“星期”二字就中断了。


手稿摊放着。灯却亮着。


鲁迅先生逝世了。


他的一生都是在奔走呼号、投枪匕首的战斗中渡过。


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中国人向何处去,中国文化向何处去,中国向何处去?


为了这个答案,他决心“背着因袭的重担,掮住了黑暗的闸门”,他要做“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他要“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鲁迅首先是一个失败主义者,就像《三体》里隐藏最深的面壁者章北海一样。


他的眼里所见皆是黑暗,内心里却满是光明。


日本思想家丸山升曾经这样说过,鲁迅和毛泽东一样,正因为他们是“失败者”,因此才成为最彻底的革命者、真正的革命者。


从绝望中望见希望,这才是鲁迅最强大的力量。他是以燃烧的生命,给今天的我们以无穷的光与热。


多年以后,当我们遇到困苦和不幸的时候,鲁迅文字间流动的智慧与勇气,会成为我们行走的参照,那些鲜活的思想像一直燃烧的灯火,照耀着不断摸索新路的人们。


鲁迅曾经写过: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


我说:遇见鲁迅,可以照见人生。


今天是鲁迅逝世82周年,仅以此文祭奠他。


平生荆棘向前进,未死精神待后人。


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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