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

2010-01-16 16:12:24  阅读 428 次 评论 0 条

  站在筷子筒前,我望着满满一筒筷子发呆。当然,这是后来的一番情形,起先的时候,我目光如炬,仿如一位临战的元帅,在挑选着出征的将军。
  
  筷子刚被奶奶洗过,黑陶的圆形筷子筒,成45度斜角挂在碗柜侧面,筒下有一个小洞正滴滴答答地滴水,落到下面的砧板上溅出一朵朵水花。
  
  奶奶六十多了,每天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迈着一双尖角粽子样的小脚,在灶屋里忙活。剁猪草,劈柴火,煮潲,扫地,做饭。然后洗碗,抹挡。做完这些,我们全家就开始呷饭。奶奶总是在呷饭前洗碗筷。不论是用过还是没用过的筷子,她都要一齐洗,搓了扭,扭了搓,过一遍清水,满满一把倒插在筷子筒里。
  
  刚洗的筷子,筷头上游离着一层薄膜般的水渍,仿佛是一群戴着面具的兵,虽然是静静地等待着我的检阅,却让我无法清楚地辨认。这时候,我往往会发上一阵呆,等待着筷子沥干了水,显出本真。
  
  筷子筒平着我的头顶,我只能掂脚、伸脖、仰面,睁圆了双眼去瞅它。尽管辛苦,但却快乐。辛苦是因了那些艰难的动作,快乐是因了怀着要选一双最好筷子的希冀。童年的快乐是特别的,特别得让人莫名其妙。童年的快乐更是简单明了的,简单明了得让现在所有的大人们羞愧不已。比如,童年的我,穿了妈妈或奶奶纳的新布鞋,我会走几步,看一下鞋底,连带拍打几下玷上的灰土。比如,拿碗从锅里添饭时,我总要抢着去占那菜碗碗底座下的圆印。这些尽管遭人笑话,我却满心欢喜,为自己的满足而开心。
  
  挑选筷子,是我每天呷饭前必须的功课。
  
  这是快四十年的旧事了。那时的筷子比现在简单丑陋得多。除了竹筷还是竹筷,所有的竹筷都涂了鲜艳的红色,是学校老师批改作业那种红墨水的颜色。每次我们院子摆酒呷席,主家都会买几把新红竹筷,散席后你看吧,凡是用新竹筷的人,保准都是红手红嘴,活象是一个写红墨水的小学生。
  
  记得有人为此还曾闹过一场笑话。
  
  有一男人,在酒席上不知怎么就弄了二道红的到耳根下,当晚回家乘着酒性想跟老婆亲热。昏暗的煤油灯光里,女人一下就发现了那状如双唇的两道红印,便一把将热情高涨的男人从身上推下来,大喝:你给我讲清楚!讲清楚什么?男人大惑不解。女人竟然哭起来,好呀!在外头呷了野的,回来又呷家的,风流快活呀!男人骂:你放狗屁!女人一把扯过他耳朵,你讲你讲,这嘴印是哪个狐狸精的?
  
  别怪女人这样说,那个年代尽管生活清苦,但也不乏爱美的人们。特别是那些个妹仔和年轻媳妇,平时出来头发光光亮亮,那是猪油擦的。嘴巴红红艳艳,那是将一块红纸对折放在嘴巴上泯的。这下好了,女人就怀疑自家男人耳朵下的两道红印,是别哪个女人亲上去的了。当下话不投机吵闹起来,有邻居在窗外劝架,说:你男人今天在某某那呷酒,那红印子是新筷子搞上去的哩,当时还有人打留言讲回去准会挨老婆骂,这下当真哩。接着哈哈一阵大笑,惹得女人在男人胸脯上一阵捶打。
  
  那时的红筷子新时自然好看,但旧了就变得萎琐了。红颜不再,只剩一种暧昧的黑黄,且泛着一种淡淡的油光。而且,而且那筷子极其粗糙,一只跟一只形状不一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筷头圆或方,有的又尖或细。还有些筷杆弯着曲着,让你夹不起菜。
  
  不记得从几岁开始,我就关注和研究家里的筷子了。每餐呷饭前,我必须选筷子。我的目标是那些筷杆笔直、筷头不大不小且圆圆溜溜、颜色最新而不黑黄的筷子。然而,我家能合适我标准的筷子太少,更可恶的是几个弟学我的样,每餐也挑选起筷子来。所以,我家那几双“好”筷子,餐餐是供不应求。我们几弟兄哪个没拿到意中的筷子,就不呷饭,就等。双眼直瞪瞪地瞅着那些幸运的家伙,看他们幸福地扒饭、夹菜、咽饭、喝水,还有得意的笑。待他们呷足喝饱,就主动做服务员,去洗筷子,再自己呷饭。
  
  那时,我常想,长大了我要做“造”筷子的工人,买几把小洋刀(就是学生削铅笔的小刀,我们那里叫洋刀),天天削筷子。当然要削得直直的、光光的,筷头圆溜不大不小。然后刷上红墨水,放到供销社柜台里去卖,让所有的人都能用我的好筷子呷饭。
  
  后来,我逐年长大,但是好筷子情结并没有弃去。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直到现在,如果仍用那种竹筷呷饭的话,我还会挑选。当然,这样的机会已经很少了。我常年在外,或呷食堂或呷自己的小灶,或者在排档在饭馆在酒店。前者我是用自己的筷子,后者是用店家的筷子。自己的当然不是“小洋刀”削的,商场超市多的是卖,竹的木的钢的塑胶的,甚至还有象牙和金银的,可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它们都是机器生产,简直由筷子而成工艺品了。买几双回来,就好象带回了一帮孪生小孩,这根那根连自己都分不清。在外面呷饭,店家多备的是一次性的卫生筷,或方扁或圆溜,也都是一个模式,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俊丑好坏。至此,我那童年养成的选筷子的痼疾,才算渐渐去掉。但是,不论手握什么筷子,却也始终没有了童年挑选竹筷的那种幸福和快乐。
  
  是呀,一双小小的竹筷,真的承载了我童年太多的期盼和快乐。那时的期盼,是那么的毫无来由,却又是那么的让我痴迷且快乐。现在,别说一双好筷,就连某些更大的愿望都能唾手可得,但是,那份快乐早已一去不返,随着时光的流逝,化为了云烟。再想追寻一份期盼,拾取一份感动,复制一份快乐,也只能梦回懵懂的童年了。(文/彭建华2010年1日15日,于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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